第4章

第5回暗中繁衍蚕食边地,结交流民积蓄力量

【人物简介】

人物 身份 简介

李满住(?—1467) 建州卫首领,阿哈出之孙 承袭祖职后,率领建州卫多次南迁,逐步蚕食明朝边境土地。他采取“多生多养”政策,使部族人口翻倍。与建州左卫董山联合,侵扰辽东,最终被明军斩杀。

董山(?—1467) 建州左卫首领,猛哥帖木儿之子,努尔哈赤五世祖 性格刚烈,野心勃勃。与李满住联姻结盟,共同南下。大量收留汉人逃民、蒙古流民,从中挑选青壮编入武装。成化年间被明军诱杀。

充善(?—1467) 董山之子,努尔哈赤四世祖 成化犁庭中随父逃亡,后继承建州左卫。在父亲被杀后重整旗鼓,秘密发展人口,延续了建州女真的血脉。

王胡子(虚构) 辽东汉族逃民,后成为建州女真“包衣阿哈”(依附民) 因不堪明朝苛政,携全家逃入建州。被李满住收留,成为女真人的“汉人通事”,负责与明朝边将交涉,从中渔利,后升为小头领。

赵寡妇(虚构) 辽东汉族寡妇,逃入建州后成为李满住“编户”下的佃农 丈夫被明军征调修边墙累死,她带着两个孩子逃往女真地界,被分给土地耕种,见证了女真“惜民力”与明朝“暴政”的反差。

刘大用(虚构) 抚顺关下级军官,守备 负责巡查边境,对女真“人口增多”“越界耕种”心知肚明,但因收受贿赂且不愿生事,长期瞒报。

朝鲜平安道节度使(虚构整合) 朝鲜北方边境将领 密切关注建州女真动向,多次向朝鲜朝廷报告女真“潜滋暗长”,提醒朝鲜加强防备,并试图通过外交渠道警告明朝。

【人物关系图】

【中英文摘要】

中文摘要:

本回聚焦于建州女真在明朝划地免税政策庇护下,如何暗中繁衍人口、蚕食边境土地、吸纳流民并积蓄武装力量。明朝正统、景泰年间(1436—1457),李满住、董山等女真首领利用边境管控的松弛,鼓励部族多生多育,人口从数千人增长至数万人。他们不断向南迁徙,越界耕种明朝的荒地,逐步蚕食辽东边墙外的土地。与此同时,明朝辽东地区因赋税沉重、边役繁苛,大量汉族农民、工匠、军户逃亡。女真首领们敞开怀抱收留这些“逃人”,给他们土地、种子、牲畜,让他们开荒种地、打铁造屋、充当向导和通事。这些汉人逃民带来了农耕技术、铁器锻造技术,甚至明朝的军事机密。女真部族在“吸收难民”的过程中,不仅壮大了人口,更获得了急需的技术和情报。本回通过王胡子、赵寡妇等虚构人物从明朝“弃民”到女真“编户”的命运转变,以及刘大用等明朝边将的腐败瞒报、朝鲜方面的忧虑与警告,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明朝的暴政和腐败,正在为自己的敌人输送“人力资源”。当百姓在辽东边墙内活不下去时,他们只能逃向边墙外——那里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徭役,甚至“女真老爷”比“明朝官老爷”更“仁慈”。这种“反向移民”,是明朝丧失辽东民心、女真坐大的深层原因。

English Abstract:

This chapter focuses on how the Jianzhou Jurchens, under the protection of the Ming court’s land-grant and tax-exemption policies, secretly multiplied their population, encroached on borderlands, absorbed refugees, and accumulated armed strength. During the Zhengtong and Jingtai eras (1436–1457), Jurchen chieftains like Li Manzhu and Dongshan, taking advantage of lax border controls, encouraged their tribes to have many children, growing their population from several thousand to tens of thousands. They migrated steadily southward, crossing borders to cultivate Ming wasteland, gradually nibbling away at lands beyond the Liaodong Wall. Meanwhile, due to heavy taxes and harsh corvée, large numbers of Han Chinese peasants, craftsmen, and military households fled from Liaodong. The Jurchen chieftains welcomed these“runaways,” granting them land, seeds, and livestock, allowing them to farm, forge iron, build houses, and serve as guides and interpreters. These Han refugees brought farming techniques, iron forging skills, and even Ming military secrets. In absorbing these refugees, the Jurchens not only grew in population but also gained essential technology and intelligence. Through the fictional characters Wang Huzi and Widow Zhao—who transformed from Ming“abandoned subjects” into Jurchen“registered households”—and the corrupt cover-ups of Ming border generals like Liu Dayong, as well as Korean concerns and warnings, this chapter reveals a harsh reality: the Ming’s tyranny and corruption were feeding its own enemy with human resources. When people could no longer survive inside the Liaodong Wall, they fled beyond it, where there were no crushing taxes or corvée, and where even the“Jurchen masters” seemed more“benevolent” than“Ming officials.” This“reverse migration” was a deep-seated cause of the Ming’s loss of popular support in Liaodong and the Jurchens’ rise to power.

一、“多子多福”——女真的人口战略

正统五年(1440年),建州卫,苏子河畔。

四月的佛阿拉城,到处是孩子的哭声、笑声、打闹声。寨子里随处可见光着脚丫、扎着冲天辫的孩童,在泥地里追逐嬉戏。女人们背着婴儿在河边洗衣,大着肚子的孕妇在帐前晒太阳。

李满住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这熙熙攘攘的景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今年三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偶尔睁开,目光像刀一样锋利。他是阿哈出的孙子,建州卫第三代首领。

“咱们部落现在有多少人了?”他问身边的长老。

长老掰着手指算了算:“回大人,建州卫本部,加上这几年收拢的零散部族,现在有五千多口了。能骑马射箭的青壮,约一千二百人。”

“五千?”李满住摇头,“不够。至少要一万。青壮至少三千。”

长老吓了一跳:“一万?大人,咱们的地盘能养活一万人吗?”

李满住指了指南方:“地不是问题。往南走,还有大片荒地。明朝人没人种,咱们去种。”他又指了指东方:“人也不是问题。让女人们多生孩子。谁家生三个,奖一头牛;生五个,奖一匹马;生八个,我给他免三年贡赋。”

长老惊讶:“这赏得太重了吧?”

李满住冷笑:“重?不重。一个孩子长大了,就是一个兵。一个兵,值多少匹马?你们自己算。”

这是建州女真第一次有组织、有目的的人口扩张计划。在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时期,人口增长主要靠自然繁衍和收拢流散的同族。到了李满住这里,他把“人口”提升到了战略高度。

李满住不仅在奖励生育,还在严格限制“人口流失”。他规定:任何人不许私自逃往明朝或朝鲜,违者处死,全家连坐。他派人日夜在边境巡逻,捉拿试图逃跑的人。他还从逃来的汉人那里学到了“户籍”的概念,把部落人口登记造册,每家每户几口人、几个壮丁、几匹马、几头牛,一一记录。这是女真人第一次有了“人口普查”。

建州左卫的董山也不甘落后。他派人去朝鲜边境收买逃难的辽东百姓,甚至派人潜入明朝境内,诱拐汉人妇女嫁给女真光棍。他对部下说:“汉女能生养。娶一个汉女,生三五个娃,十几年后,咱们就多出几千口人。”

建州女真的“人口战略”成效显著。据《明实录》和朝鲜《李朝实录》记载,从永乐到正统的三十年间,建州三卫的人口从一万左右增长到近三万。到了成化年间,虽然经历了“成化犁庭”的重创,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到努尔哈赤起兵时,建州女真的总人口已经超过十万。

而明朝方面,同期的人口政策是什么?明初的户籍制度把农民牢牢锁在土地上,不许随意迁徙,不许改行。赋税越来越重,徭役越来越繁。宣德以后,土地兼并加剧,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官府不但不赈济,反而加征“剿饷”“练饷”,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一个在鼓励生育、收拢人口,一个在逼人逃亡、人口流失。此消彼长之下,辽东的力量对比悄然逆转。

【图表 1:建州女真人口增长估算(1403—1500年)】

年份 建州卫人口 建州左卫人口 建州右卫人口 合计 年均增长率

1403 约2,000 约1,500 约800 约4,300 —

1430 约3,500 约2,800 约1,200 约7,500 约2.5%

1460 约5,000 约4,500 约2,000 约11,500 约2.8%

1500 约6,000 约6,000 约2,500 约14,500 约0.6%(战后恢复期)

二、南迁——步步为营的“蚕食”

正统年间,李满住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建州卫从苏子河中游迁到婆猪江(今浑江)流域。

婆猪江,位于辽东边墙以外、鸭绿江以北,水草丰美,土地肥沃。这里距离明朝的辽东腹地更近,距离朝鲜的边境也更近。李满住看中这里,不仅是因为草场好,更是因为这里是战略要地——从这里出兵,南下可直捣辽东腹地,东进可威胁朝鲜,西退可躲入长白山的密林。

明朝辽东总兵王翱(1384—1467)听闻李满住南迁,大为不满,派人传话警告:“尔等受天朝赐地,应在原处耕牧,不得擅自南迁。若越界耕种,天朝必发兵征讨。”

李满住当面点头哈腰:“大人说得对,我们一定不迁。我们安分守己,替天朝守好东大门。”

转身,他对手下说:“继续搬。明年再往南移二十里。明朝人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他为什么敢?因为他摸透了明朝的底线——明朝对女真的政策是“只要不造反,什么都好说”。南迁不是造反,只是搬家,明朝犯不着为此动刀动枪。再说了,王翱很快就要调走了,新来的总兵未必知道边界在哪。

李满住的南迁,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他用的是“蚕食”策略——今年南移十里,明年再移十里。每次只动一点点,明朝的边将懒得管——十里地,算什么?几十年下来,建州卫从苏子河中游一直挪到了鸭绿江畔,向南推进了数百里。

这就是“蚕食”——不是一口吞下,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等你反应过来,已经被咬掉了一大块。

李满住的南迁,还伴随着“越界耕种”。他派人在鸭绿江以北、明朝名义上管辖但实际上无人居住的土地上开荒种地。今天开几亩,明天开几亩,种上庄稼,搭上窝棚。明朝官员来查,他就说:“这是我们自己开的地,又没占用天朝军屯的地,不碍事的。”官员想想也对,那地确实荒着,谁种不是种?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越界耕种”的本质,是领土的蚕食。当女真人的犁铧翻过边界线,他们的脚印也跟着踩了过来。今天种地,明天放牧,后天盖房,大后天建寨。等你反应过来,那片土地上已经住满了女真人,再也赶不走了。

这种策略,后来被努尔哈赤继承并发扬光大。他在起兵初期,对明朝“恭顺”了二十多年,暗中吞并女真各部。等明朝反应过来,他已经统一了建州,谁也拦不住了。

李满住的南迁计划,得到了建州左卫董山的全力支持。两人不仅是邻居,还是姻亲——李满住的女儿嫁给了董山的儿子。两卫联合,力量倍增。

正统七年(1442年),李满住和董山一起,将建州三卫的主力南迁至婆猪江流域。明朝边将虽然不满,但仅仅发了一道“不许再迁”的命令,没有采取实际行动。李满住和董山见状,胆子更大了。

三、“收容逃人”——汉人难民的新生

正统八年(1443年),辽东,抚顺关外。

一个满脸胡茬、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背着一个破包袱,扶着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女人,两人后面跟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最小的被女人抱在怀里,大的两个自己走路。他们沿着山路跌跌撞撞地向北走。

这个汉子叫王胡子,抚顺城东三十里的一个农民。他本名王成,因满脸络腮胡,人称“王胡子”。他家三代种地,原本有三十亩田,日子还过得去。但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先是干旱,粮食歉收;然后是官府加征“辽饷”,每亩加征三分银子;再后来是徭役,他被抓去修边墙,一去就是四个月,回来时地已经荒了,老婆带着孩子吃野菜度日。

三个月前,官差又来催缴“欠税”。王胡子交不出,被打了一顿,押进大牢关了七天。出来时,家里的粮食被官差搬空了,仅剩的一头耕牛也被牵走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饿得直哭的孩子,对老婆说:“走。往北走。北边是女真人的地界,听说那里不交税。”

“女真人?他们不会杀了我们?”老婆的声音在发抖。

王胡子苦笑:“杀不杀不知道,但留在这里,官差会逼死我们。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他们翻过一道山梁,越过了明朝的边境线。走了两天,又累又饿,最小的孩子发着高烧。就在这时,一队女真骑兵出现在山路上。

王胡子扑通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冻土上,磕得咚咚响:“大人!求大人收留!我们会种地,会打铁,什么都能干!求大人给我们一口饭吃!”

带队的女真头领勒住马,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几个汉人,拖家带口,不像探子。他问:“你们是逃来的?”

“是。明朝官逼民逃,活不下去了。”

女真头领想了想,说:“跟我走。我们大首领李满住正在招人。你们运气好,大首领对汉人不错。”

王胡子被带到李满住面前。李满住坐在议事厅的虎皮椅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是土的汉人。

“会种地?”李满住问。

“会!我家三代种地,什么庄稼都会种。”

“会打铁?”

“不会打铁,但我会砌灶、会盖房、会编筐。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李满住点了点头:“好。我收留你。分你十亩地,给你一头牛、两袋种子、一袋盐。你帮我种地,我保你平安。收成,你留七成,交三成给我。”

王胡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成?大人,明朝官府收七成!”

李满住摇摇头:“我不是明朝官府。我只要你三成。剩下的你自己吃,不够我再补你。”

王胡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谢大人!谢大人!大人是再生父母!”

李满住笑了:“我不是你父母。你是我的‘包衣阿哈’——就是我家的人。你对得起我,我不会亏待你。你对不起我,我也饶不了你。”

王胡子连连点头:“大人放心,我王胡子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一定给大人卖命!”

像王胡子这样的“逃人”,从明朝逃到女真地界的,数以万计。据朝鲜《李朝实录》记载,仅正统年间,从辽东逃入建州女真的汉人就有数千户。他们为什么逃?

赋税太重。明中期以后,土地兼并严重,农民失去土地,沦为佃农或流民。官府加征“辽饷”“剿饷”“练饷”,百姓苦不堪言。一亩地的产出,交完税后所剩无几。

徭役太苦。辽东的边墙年年修,兵役年年征。青壮年被抓去修城墙、运粮草,一去就是半年一年,回来时家破人亡。很多人死在工地上,连尸骨都找不到。

腐败横行。官府层层盘剥,胥吏敲骨吸髓。百姓种地挣的钱,一大半进了贪官的腰包。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

战乱不断。蒙古人时常南下劫掠,明军打不过蒙古人,蒙古人抢完就走,遭殃的是老百姓。村庄被烧,牲畜被抢,妇女被掳。

而女真那边呢?不交税,不征徭役,只交少量的贡赋(毛皮、人参)。女真首领对汉人逃民很“优待”——给他们土地、种子、牲畜,让他们安居乐业。甚至,汉人逃民中的工匠、读书人,还能得到女真首领的重用,当“通事”(翻译)、当“参谋”、当“管家”。

赵寡妇是另一个典型。她的丈夫叫赵大,被明军抓去修辽东边墙,累死在工地上。赵寡妇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村里被人欺负,地也被地主霸占了。她走投无路,听说北边的女真人“不欺负寡妇”,就抱着孩子逃了过去。

李满住分给她五亩地,一头小牛,两袋种子,还让人帮她搭了一间木屋。赵寡妇感激涕零。她种了两年地,攒下了粮食,又养了鸡鸭,日子过得比在明朝时还好。她逢人就说:“女真老爷比明朝官老爷好一百倍。明朝官老爷只知道要钱要粮,女真老爷给地给粮。要不是女真老爷,我们娘仨早就饿死了。”

这种话,在建州女真的汉人逃民中口口相传。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逃往女真。

【图表 2:建州女真收容汉人逃民估算(1430—1500年)】

时段 逃入建州女真的汉人数量(累计) 主要来源 主要去向

1430—1440 约1,500人 抚顺、开原、铁岭 种田、打铁、当通事

1441—1450 约3,000人 辽东各卫所 种田、当兵(辅助)

1451—1460 约4,000人 辽东、山东 种田、工匠

1461—1470 约2,000人(成化犁庭后减少) 辽东、朝鲜边境 种田

1471—1500 约8,000人 辽东、山东(海路) 全面融入女真社会

四、“包衣阿哈”——从奴隶到“自己人”

王胡子在建州卫安顿下来后,李满住给他的身份是“包衣阿哈”——女真语“家的奴仆”,但实际地位不是奴隶,而是类似于农奴或依附民。他们有自己的土地、房屋、牲畜,可以结婚生子,甚至可以拥有少量财产。与明朝的佃农相比,他们的负担要轻得多——只交三成收获,没有徭役,没有各种苛捐杂税。

王胡子种了三年地,攒下了粮食,又娶了老婆——也是一个逃来的汉人寡妇。他生了孩子,孩子会说女真话,也会说汉话。他学会骑马、射箭,成了半个女真人。

五年后,王胡子被李满住提拔为“通事”——给女真人和明朝人当翻译。他跟着李满住去抚顺关朝贡,帮忙跟明朝边将打交道。他说话圆滑,能哄明朝官员开心,每次都能多讨一些赏赐回来。李满住很满意,赏了他一匹马、十张貂皮。

又过了几年,王胡子的女儿嫁给了李满住的侄子,两家成了“亲家”。王胡子不再是“逃民”,他是女真人的“自己人”了。他甚至开始对后来逃来的汉人摆架子,说:“你们刚来,不懂规矩。在大首领面前要跪,要磕头。大首领给你们地,是你们的福气,要感恩。”

王胡子这样的人,在建州女真中很多。他们从明朝的“弃民”变成了女真人的“编户”,从被压迫者变成了压迫者的帮手。他们不是不知道女真人终究是要跟明朝打仗的,但他们不在乎。在他们看来,明朝抛弃了他们,女真收留了他们。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谁。

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叫做“政治认同的转移”。当一个政权失去民心,百姓就会寻找新的庇护者。女真首领正是抓住了这一点,用“轻徭薄赋”“善待逃人”来收买人心。

五、瞒报与纵容——明朝边将的“失明”

抚顺关,守备衙门。

守备刘大用(虚构)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公文是辽东总兵发来的,询问“建州女真近年动向。有无异动?人口几何?是否越界?”

刘大用五十多岁,胖得流油,在边关守备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他不懂打仗,但懂捞钱——收女真人的“孝敬”,收商人的“保护费”,收逃民的“过路费”。他的家产,比他在任十五年的俸禄加起来还多二十倍。

他把公文扔到一边,对身边的师爷说:“回‘一切安好’。”

师爷小心翼翼地说:“大人,女真那边……人口确实增加了不少。卑职去年去佛阿拉城送赏赐,看到寨子里到处都是人。比三年前多了好几成。还有,李满住他们又往南迁了,快迁到婆猪江了。”

刘大用白了他一眼:“多了又怎样?人家生孩子多,关我什么事?”

“可是——他们越界耕种,占了咱们的地。总兵大人要是问起来——”

刘大用冷笑:“占的地?那地本来也没人种。你派人去种?你能种得过来吗?辽东那么多荒地,女真人种几亩算什么?”

师爷无言以对。

刘大用又说:“再说了,李满住、董山他们每年都来朝贡,每次带的东西都不少。他们孝敬咱们的貂皮、人参,你收没收?”

师爷低头:“收了。”

“那不就结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收了人家的礼,还弹劾人家?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

刘大用说的是实话。辽东边将、守备、监市官,几乎人人都收女真人的贿赂。女真人对付明朝官员的手段很简单:送貂皮、送人参、送东珠。这些东西在关内值钱得很,一转手就是几十两银子。送给刘大用的,每年少说也值二百两。

收了礼,谁还去报告“女真人口增多”“女真越界耕种”?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更有一层:女真人越“安分”,明朝的边将就越“安全”。如果上报女真坐大,朝廷就会派兵来征讨。征讨就要打仗,打仗就会死人。打赢了,功劳是上面的;打输了,责任是自己的。谁愿意找这个麻烦?

于是,“瞒报”成了辽东边将的普遍选择。

每次有上级官员来巡视,刘大用都会提前通知李满住,让他们把寨子收拾干净,把兵器藏好,让青壮换上宽袍大袖的“礼服”,装作老实巴交的牧民。李满住还会特意准备几桌上等的酒席,请巡视官员吃饭。酒席上有烤全羊、鹿肉、熊掌、人参炖鸡,还有从关内运来的上等白酒。

巡视官员吃得满嘴流油,临走时还收下李满住送的貂皮和人参。他们回到衙门,写报告时自然会“手下留情”:“建州女真,恭顺守法,边境平安。”

这种官官相护、上下欺瞒的恶性循环,持续了几十年。建州女真就是在这样的“绿灯”下,一步步坐大的。

【图表 3:辽东边将瞒报女真问题的主要形式】

瞒报事项 实际发生 上报内容 瞒报原因

人口增长 数十年翻数倍 “人口无增减” 收受贿赂

南迁越界 不断南迁,侵占土地 “未闻迁徙” 收受贿赂

私造兵器 大规模打造刀箭铠甲 “无有兵器” 收受贿赂

收容逃人 大量收留汉人逃民 “无有汉人” 不愿生事

暗中练兵 青壮早晚操练 “不知兵事” 不愿生事

六、王胡子的“发家史”

王胡子在建州卫住了十年,从一个身无分文的逃民,变成了有房有地、有牛有马的小财主。他还当上了“通事”,专门负责与明朝打交道。

每次李满住去抚顺关朝贡,王胡子都跟在后面。他用流利的汉语跟明朝官员套近乎,递上李满住准备的礼单。礼单上的东西不多,但李满住私下塞给官员的“红包”才是大头。

王胡子对这些门道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个官员贪,哪个官员不贪;他知道该送什么礼,送多少;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甚至学会了写汉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足以看懂明朝的公文。

有一次,抚顺关新来了一个监市官,姓周,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说要“严查违禁品”。王胡子慌了,连忙回去报告李满住。

李满住不急不慢地说:“不急。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几天就灭了。你去找他,送他十张上等貂皮、两支老山参,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胡子照办了。周监市起初不收,王胡子就把东西放在桌上,说:“大人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建州卫。我们大首领说了,大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周监市没有再提“严查违禁品”。第三天,他跟王胡子称兄道弟。不到半个月,他收的“孝敬”比前任还多。

王胡子在抚顺关混得风生水起,成了李满住手下的“红人”。他穿上了绸缎衣服,骑上了高头大马,腰里别着刀,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

他的老婆——就是那个跟他一起逃来的寡妇——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会说女真话和汉话,被送到佛阿拉城的学堂里学女真文。李满住说,这两个孩子将来可以当“通事”,继承王胡子的衣钵。

王胡子过年时,对着明朝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不是给明朝皇帝磕的,是给他死去的爹妈磕的。他说:“爹,妈,儿子在女真这边过得比明朝好一百倍。你们要是还活着,也过来吧。明朝那边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的这句话,代表了当时成千上万逃入女真的汉人的心声。

七、赵寡妇的“安居乐业”

赵寡妇的命比王胡子苦,但她的日子过得比王胡子踏实。

她带着两个孩子逃到建州卫时,老大六岁,老二三岁。李满住分给她五亩地,一头小牛。她一个女人家,不会用牛耕地,就自己拿锄头一锄一锄地挖。挖了整整一个月,才把五亩地翻完。

她种了高粱、玉米、黄豆。第一年收成不好,只收了两石粮食。李满住没有收她的三成,反而又给了她一石粮,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今年的贡赋免了。”

赵寡妇哭了。不是委屈,是感动。

她在明朝时,丈夫被官府抓去修边墙,累死在工地上。她去官府讨说法,被轰了出来。她去衙门告状,被打了二十大板。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连饭都吃不上,谁管过她?

现在,一个女真头领,给她地、给她牛、给她粮,还免她的贡赋。她怎么能不感动?

第二年,赵寡妇学会了用牛耕地。她家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交了贡赋后还剩四石。她把粮食卖了,买了一头猪、几只鸡。日子渐渐好起来了。

第三年,赵寡妇养了一头母猪,下了崽。她给了李满住两只猪崽作为“谢礼”。李满住很高兴,说:“这个汉女,懂事。”

第五年,赵寡妇攒够了钱,让大儿子去李满住家的铁匠铺当学徒。大儿子学了三年,成了铁匠,每月能挣工钱。

赵寡妇五十岁时,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她抱了孙子,孙子会说女真话,也会说汉话。她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鸡鸭、羊圈里的羊、牛棚里的牛,对邻居说:“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逃到这边来。明朝那边,我死了也不回去。”

邻居也是汉人逃民,笑着说:“谁还回去啊?这边才是家。”

八、朝鲜的警觉——“建州之患”

在明朝对女真日渐坐大视而不见的同时,朝鲜王朝却高度警惕。

朝鲜与建州女真相邻。女真人的南迁,直接威胁到了朝鲜的边境安全。朝鲜平安道节度使几乎每个月都向汉城(今首尔)报告女真动向。

世宗大王(李祹,1397—1450)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他精通儒学,重视国防。他下令在北方边境修筑长城,加强军备。他还多次派使者到北京,向明朝通报女真坐大的情况。

正统十年(1445年),朝鲜使者再次来到北京。他在礼部的宴会上,对辽东都指挥使说:

“建州女真李满住、董山等,狼子野心。受天朝厚待,不思报效,反不断南迁,私蓄武装,收容逃人。此辈必为中国之大患。天朝若不早为之所,恐将来噬脐莫及。”

辽东都指挥使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朝鲜国王多虑了。女真人不过数千之众,能成什么气候?我天朝雄师百万,岂惧此等跳梁小丑?”

使者说:“大人,女真人现在虽然只有数千兵,但他们人口增长极快。再过几十年,就是数万兵。他们的兵器越造越多,战马越养越壮,寨子越盖越坚固。到那时候,再想收拾他们,恐怕就难了。”

都指挥使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朝鲜人就是胆小怕事。本官自有分寸。”

使者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回去复命。

朝鲜世宗大王听到使者的汇报,长叹一声:“明朝君臣,耽于安逸,不纳忠言。建州之患,恐非朝鲜一国之忧,亦明朝之祸也。”

他下令加强北方边防,并与女真各部保持接触,分化瓦解。但朝鲜毕竟国小力弱,只能自保,无力干预明朝的边务。

朝鲜的警告,就这样被明朝一次又一次地忽略了。直到一百多年后,努尔哈赤起兵反明,建州女真横扫辽东,明朝君臣才想起当年朝鲜使者的话。但那时,已经晚了。

九、民间记忆——汉人逃民口中的“两个世界”

那些逃到女真地界的汉人,他们的口耳相传,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民间记忆”。

在明朝辽东的村庄里,官府的告示年年张贴,说的都是“女真野人,狼子野心,不可亲近”。但百姓们私下里议论的,却是另一种版本。

“听说王胡子跑到女真那边去了,现在发财了。分了几十亩地,还有牛有马,娶了老婆,生了娃。”

“真的假的?女真人不杀他?”

“杀什么杀?女真人对他好着呢。分地、给粮、免税。比咱们这边强一百倍。”

“那咱们也跑吧?”

“跑?被抓到就是死罪。再说,你认得路吗?你知道女真人收不收你?”

这样的对话,在辽东的村庄里,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有些人真的跑了。有些人想跑但没跑成。还有些人,本来想跑,但听说“女真人杀汉人”的谣言,又不敢跑了。

信息的隔绝,让明朝边将能够继续隐瞒真相。但他们能瞒住朝廷,却瞒不住百姓的心。当越来越多的百姓选择“用脚投票”时,人心已经散了。

十、尾声——风起于青萍之末

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堡之变。

明英宗朱祁镇亲征蒙古瓦剌部,在土木堡被俘。五十万明军全军覆没。消息传到辽东,女真各部“欢欣鼓舞”。

李满住对董山说:“明朝皇帝被俘了,五十万大军没了。明朝的气数,恐怕要尽了。”

董山说:“那我们还等什么?南下!”

李满住摇头:“不急。明朝虽然败了,但根基还在。我们还不是对手。继续等。”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等我们的兵更多、刀更利、马更壮。等明朝自己烂透了,我们再动手。”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成化三年(1467年),明军发动“成化犁庭”,李满住、董山被杀,建州女真元气大伤。但他们的种子——董山的儿子充善——带着残部逃入深山,活了下来。

充善的孙子福满、福满的孙子觉昌安、觉昌安的儿子塔克世、塔克世的儿子努尔哈赤——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明朝用二百年的时间,养大了一头虎。等他们发现时,虎已经长大了。

苏子河的水,日夜不息地向南流。河水带走了泥沙,带不走历史的记忆。

风,起于青萍之末。三百年后的华夏沉沦,就始于这几十年间的“暗中繁衍”和“蚕食边地”。

【图表 4:建州女真“蚕食”辽东边境示意图】

text

明初边界(苏子河中游)

正统年间南迁至婆猪江

景泰年间越界耕种

天顺年间建寨筑城

成化年间被明军“犁庭”

弘治年间死灰复燃

嘉靖年间重新南迁

万历年间直逼抚顺关

1618年努尔哈赤攻占抚顺

注释

①包衣阿哈:女真语,意为“家的奴仆”。在建州女真社会中,包衣阿哈的地位介于奴隶与自由民之间,主要为女真贵族种地、放牧、打铁,不承担赋税,但没有人身自由。后来在清朝八旗制度中,包衣成为内务府所辖的旗人。

②婆猪江:今浑江,位于辽宁省东部,是鸭绿江的一条支流。明代中期建州女真南迁至此,与朝鲜隔江相望。

③土木堡之变:1449年,明英宗朱祁镇亲征蒙古瓦剌部,在土木堡被俘,五十万明军覆没。此事件导致明朝国力大损,对边疆的控制力急剧下降。

④成化犁庭:1467—1468年,明宪宗派兵征讨建州女真,斩杀李满住、董山,焚毁其巢穴。但未能彻底根除建州女真的势力。

参考文献

[1]《明实录·英宗实录》《宪宗实录》.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

[2]《朝鲜王朝实录·世宗实录》《文宗实录》.首尔:国史编纂委员会.

[3]毕恭.《辽东志》.明嘉靖十六年(1537)刻本.

[4]李辅.《全辽志》.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刻本.

[5]稻叶君山.《清朝全史》.东京:早稻田大学出版部, 1914.

[6]萧一山.《清代通史》.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6.

[7]孟森.《清史讲义》.北京:中华书局, 2006.

思考题

第一题:

李满住、董山等女真首领通过“奖励生育”“收容逃人”等方式快速增加人口。对比明朝辽东地区因赋税苛重导致的人口流失,你如何看待“人口政策”与国家兴衰的关系?在当时的条件下,明朝有没有可能通过减轻赋税、安置流民来挽回民心?为什么明朝没有这样做?

第二题:

王胡子、赵寡妇等汉人逃民从明朝“弃民”转变为女真“编户”,甚至成为女真人的“通事”和帮手。你认为他们是否有“背叛”明朝的罪责?在“活下去”与“忠于朝廷”之间,普通人应该如何选择?请从人性与道德、生存与忠君的角度进行分析。

第三题:

朝鲜多次向明朝警告建州女真坐大的危险,但明朝置若罔闻。这种“听不进不同意见”的现象,在历史中反复出现。你认为一个政权如何才能建立有效的外部信息收集和预警机制?如何避免“报喜不报忧”的信息茧房?请结合当代国际关系和情报学进行讨论。